昨天跟一個中日混血的球友聊天,讓我想起了這個奇特的追尋,於是在這段懶洋洋的生活裡,我決定把這個故事寫完。歷史?集體記憶?到底是幫助我們瞭解了過去?還是掩埋了過去?KH CHEN 說的兩道平行線的本省與外省的被殖民經驗與冷戰經驗究竟是因?還是個想要擁有單一集體記憶(進而當成歷史)的惡果?愛中愛台都只是更愛自己的一個虛象。於是乎,我們體認到了只有寫下來,而被閱讀的記憶算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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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道,你的記憶都不算數?
當時,鹿兒島全市瀰漫著一股山雨愈來的氣氛,街道上謠傳,對本土的轟炸馬上要開始。你捧著家中寄錢來好不容易買到的船票,急切地想要回故鄉,彷彿那裡就沒有戰亂。看到隔鄰的另一對台籍夫妻發狂似地找尋回台灣的船票,於是你心一軟,菩薩般地將船票給了他們。不過當時你不知道,這艘船終究沒有抵達台灣的任何港口。不論經過多少磨難,它也靜躺在深海中的一處。
好心有好報,是家族裡對這件奇遇的解釋,畢竟你如果搭上了這趟死亡之旅,現在也沒有我們的在此嘖嘖稱奇。
五十年後我回到這裡,嘗試著拼湊你的過往,前一晚整夜沒睡的我,竟分不出這裡與我去過其他城市的差異。城市旁山丘上矗立的西鄉隆盛,過往明治政府眼中的叛徒,今日也登堂入室成為這個都市的勝景。與這城市的盛衰交織著,彷彿他永遠是這城市的象徵,早就沒了記憶的缺口。一切都這麼地合情合理,他就該站在山頭俯望並戍守著整個城市。
感謝Internet,我找到了你的母校,經歷數度改名,仍然屹立,甚至還打入了幾次甲子園的縣大賽。找到了虛擬的母校,真正要動身到實地,可經過一番折騰。轉了兩次公車,看著窗外景色不斷變換,似乎要往另一個未知航去,而這個未知,卻是你的過往,斷了的歷史,終將接續於這一段的相會,反覆地在車上測試著我的數位相機,希望從遠處開始,捕捉你當時進校門的回憶。我興奮地不可遏抑,好似我的「歷史再發現」有著里程碑的意義。手抖著,也沒注意到從車站拿的地圖,就這麼地滑落。
車裡的跑馬燈顯示著「鹿兒島實高」,我掩不著內心的期待,不管車還行進著,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前車門去,還記得兒時的跑跳步,就幾乎這麼三步併兩步地下了公車,卻絲毫不見學校的蹤影。路上,更沒有任何一個人看似學生模樣,我站在路中,四顧茫然。若是有著鹿實的學生,在這十點左右的時間出現,多半也不是要往學校去吧,毋寧是往相反方向走去。
我的熱切期待與我的茫無頭緒,就像施力不均的左右手各執一把槳,目標何其明確,越是想努力向前划去,越是在原地打圈圈哪兒去不成,飛濺起的水花,證明了我的努力我的掙扎,卻似乎起不了多大作用似地,倏地歸於平靜,連個漣漪都沒有。
一位歐巴桑看著我,似乎看出我的掙扎,我向她點了點頭,走向她詢問了鹿實的所在,濃濃的鹿兒島腔解答不了我的困惑。這位慈祥的老者,決定帶我走一段路。「跟著我走吧,我家在那附近。」原來我早下了一站,而在這裡,早下一站的代價就是一公里多的步行。一路上跟著她,路程約十來分鐘,老婆婆聊起了她的家庭,也問起了我來到這裡的目的,我只淡淡地說了,我來這裡找一些過去,我祖父的年輕過往。說起戰爭的事,我們都沉默了一下,「對不起,侵略了台灣!」這是她的回應,我突然想起了教科書爭議,中台韓要的並不是妳說,而是要特定的你寫下來時時記著。尷尬了一會,隨著她手指的方向,我遠遠地看到了鹿實,摸摸口袋裡的數位相機,我到了,緊張了半晌,卻這麼輕易地抵達。揮別了歐巴桑,逕自向校門走去。
從遠處,想像當時你身著卡其制服,拎著一個便當,跟著一群和你沒什麼不同的男孩魚貫地走進校門,我嘗試著從不同的角度模擬著你眼中的視野,當然也把「春季縣大賽進出」給留在記憶卡裡。我的觀光客行徑,馬上引起警衛的側目,我說明了一下來意,他看著我的眼神,彷彿這裡在五十年之間不曾有任何台灣人到訪。瞭解了我的來意之後,他抓住了一個經過警衛亭邊的女老師,請他領我到四處去逛逛。
學校不大,既然名為實業高校,當然到處都充滿了機具,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你的高中歲月,跟我的綜合高中生活,並沒有巨大的差異,我回想著我走過機械科與汽修科的情景,與你不同的大概你是黑白照片,而我的是褪色的彩色照片吧。簡單的導覽後,老師領了我到科辦公室,告訴了主任「這位年輕人,是為了幫他爺爺找尋過去而來的。」本來低頭辦卷宗的主任,抬了起頭來,放下手邊的工作,決定引我去教務主任。大家都對這種懷舊尋根的活動滿意極了,在通過長長的迴廊時,他請我務必照一下代表鹿實的煙囪,七十多年了,「你祖父一定記得的,看到一定會想起來。」
到了教務主任處,教務主任顯然對我的突然到來及我的來意感到意外,而且十分興奮,立即從架上翻出了一本鹿實八十年,泛黃的紙面載著黑白的照片,看著一張一張的團體照,每個人都笑得很模糊,在哪個平頭卡其服的年代裡,再怎麼特殊,也不過就是八十年禮的一個小插曲吧。「這本,給你吧,你爺爺一定很想看看闊別了五十年的學校變成什麼樣了!」突然間,我不再是超級任務阿亮的角色,入戲到彷彿我在重複你當年的步伐。我分享著鹿實一年又一年的歷史,嘗試 著記下期間的蛛絲馬跡,為你填補你畢業後的鹿實。
「你知道他是哪一年畢業的嗎?」「我只知道他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急著想離開鹿兒島兒回到台灣。」於是,我們攤開了一本又一本的紀念冊,試圖找一個熟悉的相片,或是姓名。前後十年,從機械到土木都找過了,似乎無解。腦海中途閃過「皇民化」,也許當時離鄉背井改了性也說不定,於是又把這前前後後十年,給找了一遍,連個相似的姓都沒有,找過了「陣」,找了住彰化,依然一無所獲。
The Power of Empathy
5 years ago
4 comments:
這篇寫的好好喔!請容我冒犯,這故事是真實的嘛?你替你爺爺尋根?你爺爺好傳奇喔!果然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家族培育出來的,要不要我叫我爸去拜訪你爸一下?我也要嘉勉我自己一下還記得KH Chen說的那段話!實在是太不簡單了~
最近發文更新速度很快!學妹在此給你一個嘉獎!去領賞吧~陶樂斯
come on ... what is the ending .. I can not wait...
please please...keep writing
you are always a good writer since you were little :P
係金ㄟ.....
如果大家開始作口述歷史的話
大家都會決得憑什麼 某些人說得話就比較重要?
你這讓我想到我戰死太平洋群島的祖父....
不過我老爸只願意跟我說一點 (這段歷史被他當難堪的過去), 我祖父, 祖母, 繼祖父又通通過世, 爸爸那邊的親戚好像又幾乎患了失憶症, 唯一還算了解一些的爸爸, 不但找不到家裡的舊資料, 他小時候還甚至沒來得及見祖父一面, 這一切的一切, 都讓這段記憶幾乎隨風而逝...
現在在中研院研究同時也是ubc出來的dominic yang也在做記憶與diaspora...(他博士論文快寫完了, 你去中研院應該會碰到他), 他就比較幸運, 找二二八資料找到叔父受難的資料, 家裡還一堆人討論跟提供資料...
我嘛要不是家人不想談, 要不就是資料殘缺, 想不到要找段六七十年前的過去還真難耶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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